色。
“李彪,”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,“你在看谁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精准地插进了李彪胸腔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。
李彪的表情凝固了。那张粗犷的脸上,痴恋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就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处,显得既滑稽又可怜。他的嘴巴微微张着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你在看谁?”谭云惜又问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轻,却也更冷,“你的眼睛在看谁?你在对谁说话?你在——”他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,很快又被压了回去,“你要谁‘打’你,究竟是我谭云惜,还是别的什么人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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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。
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稻草上跳蚤的窸窣声。
李彪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。他的身体撞上了身后的土墙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他靠着墙站着,灰蒙蒙的眼睛里,那种痴恋的光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,像冰面上的裂纹,从中心向外蔓延,最后碎成了一片一片的、锋利的碎片。
他的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笑,却没能笑出来。
“……大人说什么呢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能看谁?我眼里就大人一个。”
“是吗。”谭云惜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那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要在堂上说那些话?为什么要激我打你?为什么——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“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?”
李彪没有说话。
他低着头,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,露出来的另一半脸上,肌肉在微微地抽搐。他的手握成拳头,攥得骨节发白,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肉里。
“说啊。”谭云惜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在空旷的牢房里激起一阵微弱的回声,“你看着我,告诉我,你到底——”
“大人。”李彪忽然开口了,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,“您别问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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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云惜愣住了。
李彪慢慢地抬起头来。那张粗犷的脸上,所有的痞气、轻佻和挑衅都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、毫无防备的脆弱。他的眼眶微微泛红,鼻翼翕动着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在微微地发抖。
“别问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几乎是在哀求,“求您了。”
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、徒劳地挣扎着,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,越是挣扎,就陷得越深。
谭云惜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冷从脊椎蔓延上来。
不是因为愤怒,也不是因为厌恶。
而是因为——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自己在李彪眼中,或许从来就不是一个“人”。
他是一张皮。一张和某个不知名的、早已消失的人相似的脸皮。李彪看他的眼神、摸他脸颊的手指、那个粗糙的吻、那句“我想了你一年”——所有这一切,都不是给他的。
是给那个人的。
谭云惜的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酸涩、苦涩、辛辣,各种滋味搅在一起,呛得他眼眶发酸。他猛地转过身去,官袍的下摆带起了一阵风,将栅栏上挂着的油灯吹得摇摇晃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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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人——”李彪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,带着一种慌乱的、不知所措的急切,“大人!您别走!我不是——我——”
谭云惜没有回头。
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,脚步声在狭窄的过道里急促地回响着,像一阵疾雨打在瓦片上。李彪的声音追了一段,被铁链的哗啦声和栅栏的撞击声打断,最后只剩下一个沙哑的、破碎的音节——
“……别走。”
谭云惜走出了大牢。
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刺得他眼前一阵发白。他站在大牢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一口,又一口。胸腔里那团乱七八糟的情绪却没有因此平息,反而越烧越旺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这张脸。这张被十里八乡夸赞的脸,这张让他从小受尽欺负和觊觎的脸,这张被奶奶说“像极了你爹”的脸——
他忽然很厌恶这张脸。
“大人?大人您没事吧?”王牢头从门房里探出头来,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谭云惜的脸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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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云惜放下手,面容已经恢复了平静。只是眼眶还有些微微的红,像是不小心被风沙迷了眼睛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丙字三号的犯人,该给的肉照常给。酒——不许给。”
“是,是。”王牢头连连点头,又迟疑地问,“那他要再闹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