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眼下的情况呢?”
郑光明撇着嘴盯着郑乘风的侧脸发呆,男人今天披着一件大衣,以往军装底下不曾显露的白色里衬沐浴在阳光下,他觉得奇怪,父亲何时这么瘦了?他抚摸也抚摸不出来名堂,肉眼上来看,居然有这么瘦了吗?结果,他下意识地就回答:“还剩五十六人。”
阮意立刻矢口否决:“错。是四十八人。有八个兵听说快到昆明了,早上就逃跑了。”
“怎么,你每天点数儿叫到么?”
“司令说过,要每早去不同的帐里去数人头——”
“是吗?”郑光明又张了张嘴,尾音悬吊在一个极高的位置上,却迟迟没有落下来。回头看父亲,郑乘风也抱着手臂无奈地盯着他,他自觉无趣,这才不做声了,气呼呼地左右脚换了个重心站着。这时候的感觉就好像他们当初从北平出发时,父亲频频点他和恕欧两个人背课文,以及分析当下的战术,恕欧扶着眼镜能说一篇接着一篇,听得光明险些睡着。他当时总觉得,恕欧这样聪明的人肯定能活到一百岁,不过想到昔日好朋友如今的结局,郑光明的心情又有些难过起来。
听到他放弃继续说话了,郑乘风才继续道:“想当初我从北平带走近千人,还不算打过最富裕的仗,后来又从南京调出队伍过来,少说也有一千五百人,要不是土匪作乱,内忧外患,怎么也得带上三百人回昆明。”他有些无奈,“不过能活着就是好的,我有个任务给你们。”
“什么?”郑光明隐隐觉得不好。
“再过三天,昆明的雨季就要降临了。这不是春夏雨,这是秋冬雨,又冷又阴又寒气,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先到蒋家留下的那只司令部里。”郑乘风咳嗽两声,双眼瞒不住的疲惫,“我日思夜想,只能拎出一队精兵,光明,你和阮副官一道,今天就得先走,去昆明去,阮意身上有地图,你们到了再给我发信。”
“给您发信?”郑光明眼前登时阵阵发黑,“等等,父亲,让阮意一个人带着兵走不就行了?我留下来——”
“不行!”郑乘风立刻回答道,“你怎么能让副官一个人到昆明?省界线上说不完的麻烦,不如你拿着直系的牌子和旗子先走,你爹我有这一张脸在,当然不怕,但你必须和阮副官一起走。”
“是。”阮意平静地回答道。“我会照顾好少爷的。”
“阮意!”郑光明气得快跺脚,“等等,你俩之前说过这事儿没……你俩串通过没?爹,我俩刚好过一夜,你不能这么给我踹走了啊,我……“
郑乘风第无数次打断他:“光明。”他无奈地说,“你爹又没那么容易跑丢,也不会死。都到昆明地界了,哪有儿子担心老子的道理?我把我的马给你。”
“你——你——”郑光明一口气呼不上来,他不明白,昨晚和他还那么温存的父亲,此时为何会换了一副面孔一般精明的冷酷。也许他当时就爱过他的决断,但是一时间,却只能被这蛮横的决策惊得双拳发抖,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父亲,小年轻此时只得狠狠剐了郑乘风一眼,呼地跑出营帐了。
只留下阮意没动。“司令。”过了足足有一分钟那么长,她的语气终于软和下来。“您还疼得厉害吗?”
郑乘风讶异地盯着她,一直以来,是阮意不离不弃地跟着他,而他也确实从未因为这件事和阮意通过气。原以为两个孩子的反应会是一样的,却没想到阮意平静得好似从未发生过。他说:“我好着呢,你把膏药留给我就行。不过你呢?你第一次自己带兵,有把握吗?”
“没有。”阮意说,“司令把少爷交给我,有把握吗?”
“完全没有。”
“司令又打过多少场有把握的仗?”
“没有。”
阮意因此点头道:“司令还想着我和少爷结婚的事情吗?”
“……是啊。”叹气。男人将外衣扣了紧点。“今天早上我看见紫色的云了,副官,我知道暴雨马上要来了,这次不只是晚上要下雨,是连天的下,我们人困马乏成这样,再也不必装作还剩下一千人的模样前进了。但要是玩命的跑起来,我肯定跑不出半天。”他居然又笑了一下。阮意呆呆地看着郑乘风那少见轻松的表情,高耸的鼻梁也跟着轻皱起来,令她的脚尖踮起,又重重落下。“兔崽子不懂事儿……妈的,要不是蒋齐这死了的死鬼死之前还要拉着我一起死,我肯定和你们俩一起走,但是现在肯定行不通……”他胡言乱语地说着。
“蒋副官的马还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只紫电穿堂,那匹母马,还在马厩里,早上我刚去喂过。几匹北平带回来的马里,就蒋副官这只养得最好,状态也最好。”